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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 四年后。

 苏州城的彩枫,在文人雅士的歌咏中,默默地红了四次容颜…

 “爹,您怎么可以言而无信?”

 爆家正厅,润玉噙着泪水拗在爹爹面前,硬是和他正面杠上了。

 “我言而无信?我哪儿言而无信来着?”宫烨盘据在正位上,被女儿的固执气得蹦蹦跳。

 他的儿子不少,女儿可只有这么一个,从小对她爱若性命,润玉即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,他也会想法子来给她。自小到大,这丫头的子倒也温驯得紧,和哥哥们相亲相爱,所以宫家男人们对这个小美人儿简直疼宠入骨子里,只差没买张龙椅把她供起来。谁舍得在她面前说一句重话?

 正因为宫润玉自幼格遵女德,在家听从父兄的旨意,爹爹吩咐出来的话没有半句不依从的,所以她近几年来的转变就显得格外的突兀。

 “爹,您四年前明明将女儿许给了泉州陈家,这些年来女儿早将自己视为陈家的人了,现下您却又反口允诺钟公子的求亲,岂不是将女儿的名节拿来儿戏吗?”

 她莲足一蹬,扭过身去和父亲大人生闷气。

 虽然宫润玉的芳龄已跨入双十,过了一般女子的适婚年龄,然而贪慕她美的王孙公子依然不少。光瞧她此刻俏生生地亭立在父母面前,一脸娇妍透着轻颦、薄嗔、浅怒的风情,嘟噘着不驯的嘴角和父亲争辩,如此佳人,倘若城内的公子哥儿不思慕,倒教天下人怀疑苏州城的男人不是男人了。

 “他**!我早说那儿子不可靠,你娘偏生不听我的,还夸人家什么『品德高尚,能文能武』!炳!现在可好,打着天大的旗帜说要去襄经商,结果呢?一去就是三年五载、没消没息的,谁晓得他是给老虎吃了还是给蛮夷掳去当寨丈夫了?只怕人家已经结亲生子,连第七个小妾都娶进门,只有你还傻愣愣地等他回来。”不提陈笃行那儿子也就罢了,只要他的名字出现在宫家的地盘里,宫老爷子肚子的鸟气包准比术士炼仙丹的炉火暴烈上十倍。

 “爹,你…”她不依地跺着脚跟子。“娘,你瞧爹啦!”

 爆夫人一听老头子居然把自个儿给扯进去,早就老大心里不,既然女儿呼唤自己出面作主,哪还有不一吐为快的?

 “哟!说来说去倒是我的错来着。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笃行那孩子,打从一开始你干啥不退掉陈家的婚事?”旁人忌惮宫夫人的暴躁夫君,宫夫人却偏不把这个绕指柔的虎威放在眼里。“我说老头子,你少在女儿面前放马后炮了,当初是谁在婚事订妥的当天夜里兴奋得睡不着觉的?还以为我不知道呢!”

 “我…”宫烨顿时语

 他**!他谁不好娶,偏偏娶回一个口齿比他伶俐的老婆,简直是老天爷故意派下来克他的。

 “哼!三百年前的旧事,现在还理会它做什么?依我看,陈笃行那小子包准在襄玩得乐不思蜀,早把宫陈两家的亲事给忘得一乾二净了。咱们玉儿的终身大事好趁早另作打算,否则再等下去,磋跎到人老珠黄,就算抬着八大轿子银珠要送出阁去,只怕也没人敢要,除非去嫁给街角那个卖油郎。”

 “笃行哥哥才不是婬逸好乐的人呢!他一定被要紧事给绊住了。”别瞧润玉平时温温润润的,一旦固执起来,连她的暴君老爹也奈何不了她。

 原本宫家和陈家同为秦淮一带出了名的豪门巨富,偏偏陈老爷的大儿子出了事,居然在花街胡同里喝酒闹事,硬是把一位好人家的姑娘误以为香的野花,二话不说就拐回家里“玩”了两天,好死不死人家居然是镇国府里当红的优伶,过几天镇国公原本打算收她作第八房小妾的。这厢平民百姓污了镇国公的女人,还得了吗?朝廷说什么也不能善罢干休。

 看在平时陈家孝敬朝廷不遗余力的分上,抄家可以免了,干脆割地赔款了事。

 于是陈家足足“捐”出两千万两作为“公家造桥铺路费”再让出四栋庄院作为“公爷度假娱乐休闲行馆”捐得家子元气大伤,一夜之间由京城首富沦为一级贫户。

 陈老爷子气得心火大涨,自个儿两腿一蹬翘辫子之前。先拿过子狠狠打得长子只剩半口气。四个月后,爷儿俩先后一命归

 爆烨眼看陈家迅速没落下来,念在先人情的份上,再加上笃行和润玉自幼青梅竹马,小俩口儿也着实非卿不娶、非君不嫁的话说一堆,而他对那小子的人品也还算有点信心,干脆答允把女儿许给陈家,顺道装配点丰盛的嫁妆帮对方振兴起颓唐的家业。

 结果陈笃行这小子当真有骨气得很,一旦知晓他和润玉妹妹的婚事过了关,马上打点好一些盘,表明了去襄磨练经商的意愿。他不愿仗着子娘家的声威,宁可囤积自己努力赚取来的财富。

 可是这几年来时局不定,蒙古人的铁蹄时时侵犯着大宋疆界,尤其以襄左近的情势最是吃紧。即使平常的商旅路过那一带都得担心战事随时爆发,更何况进城里营生。

 其实陈小子脑里的便宜算盘,老狐狸宫烨清楚得很。越危险动的地方往往是越好赚钱的地方。咱们大宋天子不长眼睛,想叫他挖点儿国库的银饷支持前线的官兵,不如去祈求老天落雨的时候顺便掉点儿银两下来,于是这几年来襄的物力资源已经渐渐耗竭光光,城兵马只得凭自己的能力调来一些赖以为生的必需品,至于朝廷里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他们是没福分的。也因此,薄利多销的民生物资品和铁器、兵器在边关上最最吃香了。

 偏偏陈小子打定主意过去卖东西,却卖得连自己的小命也丢在那里。既然陈小子明摆着效法荆轲的精神,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返,他可不能白白让宝贝女儿未出嫁就守活寡吧!

 “假如他不是玩疯了脑袋,便是玩掉自己的小命啦!”只能算那小子没福分娶到苏州城内一枝花。

 “倘若笃行哥哥真的英年早逝,女儿自愿帮他担起照顾陈老夫人的责任,一辈子不嫁人。”润玉也拗起了子。

 目前为止,唯一可以让她忍受的异只有笃行哥哥,假如教她转而去侍奉其它臭男人,她宁可死。

 “噗!”一口茶险些呛得宫烨跑去天上找陈老爷子诉苦。“他**,你干啥对人家的长上这么用心?平时怎么就没听你说过要一辈子不嫁,留在家里侍奉你『年迈虚弱』的爹爹?”

 “哪天你当真变成『年迈虚弱』,或许女儿就会想到留在家里侍奉你了。”宫夫人悠哉游哉地瞌着瓜子。

 “他**!老子在教训女儿,你这婆娘给我闭紧嘴巴!”宫烨决定摆出一家之主的声威。“玉儿,你再不听话,难道当真以为你爹不敢拿出家法整治你!”

 威胁胜于雄辩!

 “你本来就不敢。”润玉绷起俏脸。

 “我--”宫老爷子这顿鳌可吃得撑了。

 “哇哈哈哈--”宫夫人笑得打跌,毫不留情地嘲老公那一脸蹩脚相。

 爆烨登时恨得头皮

 可恶!他还真不敢对宝贝女儿用刑。他的几个儿子皮厚骨组的,有事没事尽可以捉过来打着玩儿,可是娇滴滴的女儿可不同了,只怕没两鞭子就丢掉她半条命。再说,即使她不喊疼,做老子的可比她更舍不得呢!

 不是他多疑,他的宝贝女儿真的越来越反常了。

 想当年她“状症”稍稍轻微一些的时候,她只会着哥哥们讲述外地的风光。

 由于生意业务上的需要,他那四个儿子从小苞着老爹跑遍大江南北,从台州到甘州,从大理到襄,从名山胜景到京城小市,哪一处热闹的地点缺得了宫家商号的分馆、少得了宫家男人的足迹?再加上四个儿子天生又继承了乃父的口才,一张嘴专门懂得讲甜言语讨姑娘心,所以随口在妹妹面前卖几下子,自然让润玉聆听得神往不已,恨不得自己也能效法哥哥们亲自逛遍大宋的地界。

 渐渐的,她的“症状”恶化了。她不再足于聆听哥哥们臭盖,反而开始要求他们闲暇的时候陪她出门逛逛。于是,春天时她会拉着三哥一起去赏赏百花宴,元宵时找老爹去猜猜灯谜,偶尔请大哥带她进庙里上上香。

 后来,宫烨不得不承认,女儿的“病情”终于进入“末期。”她居然开始央求宫家的男人们带她到距离苏州较近的小镇去看一看。起初大伙儿还没发觉事情的严重,一遇到空闲下来的时机,仍然愿意担任她的临时马夫兼保镳,带她四处去游历,而宫大姑娘的金莲玉足连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广大啦!

 可能见过的世面多了,她开始凡事自己拿主意来着,越来越不把这个老爹放在眼里,直到今天,居然固执得活像吃错葯,连婚姻大事也提出来跟他唱反讽。

 爆烨真以为女儿的脑袋坏掉了。

 小时候润玉的子内向害羞,完全符合了大家闺秀应有的典范,而且她天生又带着几分洁癖的子,老觉得外头的东西脏兮兮的、名胜地区只有一群騒人墨客尽情用他们的诗文荼毒不识字的小贩,尤其走在街上的男人家更是污臭得一塌糊涂,所以她踏出宫家大门的次数向来用一边脚趾头就数得出来。为什么近几年来突然一改往常的甜美温驯,尽想着跑出家门去“野马”呢?

 爆老爷子越思索越觉得不对劲。

 他挤尽脑汁,追溯到女儿并发“拋头面后遗症”的原始期。哼!不出他所料,正是四年前他们举家前往临安赏雪那一年。自从他们从临安回到苏州,润玉的心就放野了,再也收不回来。

 所以说,女人就是宠不得,给她们一点小甜头,她们就开起杂货店卖糖来着。

 既然权威无效,惟有拿出专制的身段。

 “反正我已经允诺钟家的婚事,由不得你拒绝!”他的鼻端出两串火气。“而且陈夫人怕耽误你的幸福,上个月已经请了两位家人过来退聘,老子也答应了,谁敢再强出头老子就找谁麻烦!”

 退堂!

 “爹!”她又气又急的哭喊也止不住案亲决绝而去的心意。

 “娘…”

 润玉奔回闺房里,扑进锦哭得昏天暗地。

 不,笃行哥哥死也好、活也罢,总之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,即使钟家人抬着千银山上门来娶,她也全当是污泥粪土。

 “好了,别哭了,再哭下去很伤身体的。”宫夫人轻拍抚女儿的背心。

 那个死老头儿!居然害她的宝贝女儿泪水三斗,回头非叫他好看不可。

 “娘,女儿绝对不嫁给钟家人,如果爹真的让钟家抬着花轿上门,那--那--女儿就死给他看!”她哗地一声哭得更大声。

 “好,我知道,我知道。既然不想嫁,干脆就别嫁了,难道那个老头子还能打断你的腿不成?”换言之,宫家女子都吃定了老爷子绕指柔的本。“你尽管离家去避避风头,等到婚的时机过去了再回家,到时候你爹找不到人,还能奈何得了你吗?”

 “娘,您是说--”润玉的面颊上仍然挂着两行玉,玫瑰瓣已经张开成鸡蛋模样。

 “没错,除非你宁愿留在家里被那个老头子嫁出门!”想当年宫夫人出阁时,就是没人替她想到这条好计策,否则宫烨哪可能轻轻松松将她进门。这招就叫釜底薪,对女儿而言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“我吩咐婢女出去打听过,原来钟家最近的时运不太顺当,算命先生指示他们最好在三个月内办一桩喜事,冲冲府内的煞气,所以钟老爷子才会向你爹提出结亲的要求。只要你捱过三个月的时间别出现,钟家一旦发现苗头不太对劲,自然会另外找户人家提亲去也,难道还傻呼呼地等你回来?”

 有道理。润玉开始认真地考虑起躲开爹魔爪的可能

 “可是,这三个月我该躲到哪儿去好?”她又想到另一个难题。倘若窝藏在宫家其它行馆里,不到半个月便给她爹爹搜出来了。

 “这倒有点儿难办。”饶是宫夫人空有肚子的“抗夫秘诀”处理起女儿落脚的问题也派不上用场。这年头时局不定,即使有朋友愿意暂时收容她,身旁少了个亲人照料终究不太安全,更何况润玉是个花朵般的绝人儿呢!

 “啊!有了。”宫夫人突然灵光一闪。“干脆跟着你二哥到洛走一趟。”

 “二哥?”二哥怎么可能瞒着爹爹包庇她。

 “对,下个月初泓儿领着十多名手下,预备押送几车新货到洛的分号去,同行的还有十名挑细选的婢女,全是为娘的亲手训练出来,打算送到你外公府里作帮手。你就假扮成婢女混在里头,跟着一块儿去洛避难。”宫夫人越想越觉得这条计策可行。女儿既可以逃过一劫,随行还有二儿子当保镳,岂非两全其美。

 “不行,二哥一定会发现的。”她自认瞒不过宫泓的鹰眼。

 “担心什么?”宫夫人瞪她一眼。“你只要想法子骗过他一天,等到离城三十里后,即使被他发现了,他也不至于为了你而掉头回来,耽误大家的行程呀!”

 也对。而且这趟路程起码耗时两、三个月,因为途中二哥还得逐站逐站地停下来调货、放贷,到时候她老爹婚的期限一过,即使太上老君下凡地奈何她不得;如果半路上二哥坚持送她回来,顶多她再使出以死相胁的本事,不怕他不就范。

 反正宫泓是出了名的不近女,出发之前决计不会太过在意女婢的形貌,只要她利用头巾将自己包裹得紧紧的,要瞒过他头一百里路并非难事。

 “好呀,娘,就这么办吧!”水灵灵的清眸出光彩。

 为了笃行哥哥,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,也为了可遇而不可求的远程之游,她决定把握这一生一次的机会。

 爆家女人没有料错。

 爆泓率领的旅队先到临安的店号去采集一些南北杂货,再越过钱塘江,远赴开封城的宫氏当铺去视察近几个月的生意状况,直到第七天打算离开开封前往下一个聚点时,他才发觉宝贝妹妹原来一直潜藏在队伍里。

 被人逮着的滋味,想当然耳,非常难堪。虽然她的存在带给二哥一个结结实实的震惊,不过,这一路的行程上她可也探听到不少让自己极端意外的消息。

 润玉被唤到二哥跟前,黑缎似的长符垂下来,挂住大半边脸颊,心里仍然暗暗盘算着应该如何应忖二哥的怒气。

 “你躲在婢女的阵容里做什么?”宫泓脸色铁青。宫家四个儿子里,就属他的个性最火爆易燃,典型一代暴君的绝佳候补人选,所以兄弟妹妹里没有一个人不敬他三分的。

 “这…这是娘的意思。”她吐吐地招出整桩事件前因后果,包括父亲如何她下嫁钟家,以及母亲献策的结果。

 “娘真是胡涂了,居然陪你闹着玩儿。”宫泓喝出凶狠的命令。“不成,明天我就派钟雄送你回家去。”

 “不要!”她猛然扬顿。辛辛苦苦躲到天涯海角来,哪可能说回家就回家,功亏一篑的事情她是万万不做的。“现在送我回苏州,不如拿把大刀砍了我。”

 “胡闹!”宫泓差点火大得经脉逆转。“你一个未出嫁的黄花闺女,大江南北地四处游历,成什么体统?咱们宫家的女眷可不比那些落拓江湖的女人,如果你拋头面的消息传扬出去了,以后还想不想嫁人?无论如何,你明儿个就给我回家去。”

 平时让她跟着出来游历一番、开开眼界也就算了,偏偏他此行另有其它重要的目的,连家里的人也不晓得他最终的目的地是何处,他又怎么能漏给小妹妹知道呢?

 “我不管!”润玉也使出撒手简来。“二哥,如果你硬要强迫我回去,我就向爹爹告密,说你去完洛之后打算偷偷溜到关外。”

 “你--你知道了?”该死!

 由于关外地区属于蒙古人的势力范围,宫老爷子为了安全顾虑,不许宫氏产业在该地设立分号。但是宫家几个兄弟全看出来,关外经过连年的征战,物资缺乏,此时运些好货过去贩卖正是绝佳时机。说穿了,大伙儿全想发一笔战争财,所以他才瞒住老爹,假藉前往洛名义,其实沿途搜集了不少杂货,打算运到关外去试试运气。

 这下子被小妹发现了,倘若她回去向父亲大人告密,家人铁定会发出十二道金牌押他回来。

 必须转换策略才行。

 “妹子,二哥其实是为你着想呀!你不是最讨厌臭男人吗?”宫泓的语气当下来个乾坤大挪移,轻声哄她。“你可知道这一路赶到洛,途中会遇见多少个臭男人?想想看,沿街叫卖的贩子黏着屎,挨到咱们身前来兜售,那种气味说有多难闻便有多难闻;还有小乞丐啦、癞痢头啦,身上全是脏兮兮的跳蚤,一不小心就跳到你头发里,更何况那杀猪的…”

 “别说了。”润玉脸色苍白地跌坐进椅子里。

 “还有蒙古人!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蒙古人的异味?”宫泓越掰越起劲。“你也晓得,在沙漠里清水的价值比同等重量的黄金更昂贵,蒙古人当然不会把它们浪费在洗澡上面,所以他们散出来的那股子臭味,真是…唉!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好。通常鬼蛮子一生只洗两次澡,一次是他们出生的时候,一次则是踏进棺木之前。倘若你闭上眼睛走在他们的营帐,包准分不出前头散发出臭味的究竟是一匹马或一个蒙古人。”

 “住…住口。”老天,她快吐了…

 “很臭吧?很脏吧?所以我才劝你赶紧回去。”嘻嘻嘻,宫泓心里暗来。

 润玉的额角淌下冷飕飕的汗水。原来,男人都是如此鄙恶心的动物。决定了,这一生她宁可死也不要让男人碰到她。

 “的确很臭也很脏!”她挥挥额角的汗水。“因此,从现在开始我会紧紧跟牢二哥,绝对不离开你三步远的距离。如果这一路上二哥让那些脏臭汉子碰着了我的衣襟,小妹马上掉头回家…”

 “真的?”那…太好了嘛!爆泓当场打定主意,马上用十个叫化子来跳蚤给她瞧瞧,再叫十个杀狗的过来泼她黑狗血。

 非常时刻,虽然运用这种对付魑魅魍魉的手段来招待小妹稍微下了一点,但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
 “--然后告诉爹爹你打算偷溜到关外!”她说完其后的但书,起裙襬,捧着作呕的胃部回客房里酸梅子去了。

 若非妹妹和他正好同胞所生,宫泓绝对会跳起来诅咒她的祖宗十八代。

 “他**!”他忍不住藉用老爹专用的口头禅。难怪父亲大人平时和子女儿吵架时永远敌不过她们,原来女人耍起手段来,狠的本事比男人高出九丈九。

 也罢,见机行事吧!或许他在出关之前,就已拟想出一条赶妹子回家的好方法,也可能她先看厌了沿途的风景,自动请求他派人送她回去哩!

 当然,天中务求实际的部分正在嘲笑他:姓宫的,你太天真啦!但是宫泓决定暂时把耳朵关起来。

 大宋边陲。

 虽然在版图上青秣镇位于大宋的辖境,其实它已经建构在沙漠的边缘,天苍苍、野茫茫便是这个小镇最好的写照。

 漫延至天际的黄沙广地围绕着小镇,由北、西、东三面望出去,除了远方几堆矮小的沙丘以外,再也见不到其它特殊的景观。任何人纵马驰骋一时辰,视野所及只有那片凄凉荒冷的漠地,再奔跑一个时辰,看见的还是那片长不出半青草的黄沙。任何人对这种景致存有其它幻想或惊喜,只会被同伴以“你疯了?”的眼光看待。

 既然青秣位于边缘地带,照理说应该成为旅人们歇脚和补充食水的最后一站,即使该镇的人口再零落,多多少少也应该具备基本的客栈和商店市街,不至于沉沦到如今的落拓样。

 然而连续好几年,边关的宋军和蒙古人的马蹄时时锋,旅人们已经绝少涉足这个动的地域。镇民的屋宇则成为两军相战的牺牲品,四处可见塌了屋顶的、颓了土墙的,有些地点甚至只剩下几把椅子留在中央,提醒路人这寸许的土地上原来盖着一栋砖瓦房。

 直到两军对垒的沙场渐渐转移到襄,辛勤的镇民终于缓出一口气,开始利用有限的资源试图重整家园。偏偏近四个月来,城邦西区驻扎了一队抢匪,专门挑中残破的小镇进行最后的洗劫,因为他们看准了小镇里没有足够的壮丁与他们对抗。

 小镇居民几乎要绝望了,先是经历过战争的摧毁,继而是匪徒的威胁,他们的家园再地无法恢复成当年的平静小镇。因此,当撒克尔领着手下路过青秣镇时,发现镇民面临极度的困难,因而自愿留下来帮助他们打退嚣张的恶贼,建立坚固的新房屋,人人惊愕得不敢相信。

 撒克尔从来没有直接说明自己的来历,然而他轮廓深俊的五官和壮拔高的身长,在在透出他并不是汉人的事实。久而久之,当村民发现他的西夏语、契丹语、蒙古语说得和汉话同样流利,丝毫寻不出端倪,他们终于放弃臆测他和那队形影不离的死士究竟来自何处。

 天下本一家。即使他真的和蹂躏大宋山河的蒙古铁蹄是同一伙的,那又如何?

 起码他留下来援助边陲的难民们重建家园,而应该保护自己人民的大宋天子却只会缩在京畿的龙椅上发抖。

 大伙儿胼手胝足地打拚下来,青秣镇民们终于卸下怯怯不安的心防,开始对撒克尔和他的人感激得痛哭涕,只差没以活菩萨的牌坊来供奉他。

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,伟大的撒克尔对于自己的“伟大”已经觉得非常无聊兼不耐烦了。因为只要伟大的他一踏出大门,总有人膜拜着每一吋他走过的伟大土地。

 他都快怀疑自己是否八百年前已经咽气了,否则怎么会有人一天到晚对着他的影子烧香膜拜?

 “老大、老大!”他的得力助手嘎利罕大惊小敝地冲进营帐里。

 “干什么?是不是又有哪家姑娘自愿以身相许,报答我的大恩大德,请求你替她们转达诚意来了?”他平均每隔三天就要受理一次类似的请愿。

 “不是。通常遇见这种姑娘,顶多上呈到我的阶段,小弟我就会替你『接收』下来,何必还进来惊动老大呢?”嘎利罕抹掉额头上的热汗。“七里外的探子回报,有一队不明人马往本镇的方向驰过来。八成是上回被咱们打退的土匪,咽不下这口闷气,招呼了伙伴回来寻仇。”

 “不会吧?”嘎利罕记得清清楚楚,那票土匪已经被他们杀掉一半,要恢复元气好歹也需要三两个月的时间。“或许他们只是普通的商团而已。”

 “不可能的,探子观查得清清楚楚,他们推过来的十车宝贝全是刀剑戡之类的,摆明了不怀好心思。咱们的手下上前询问他们来意,被他们莫名其妙抡起刀来砍了两记,这样的『商旅』也未免太普通了吧?”

 撒克尔马上拧起了眉。那票人马居然敢动他的人?这下子他万万不能姑息他们了。

 “我倒要会会看,是谁长出这一副狗胆子?”

 他领着七名随从来到青秣镇的入口,只见天飞舞的沙石凝聚成烟黄雾。尘土中央,他部署在小镇外围充当侦察兵的手下们正和“抢匪”们厮杀个你死我活。

 “杀千刀的!各位兄弟对他们客客气气的,这群不识相的家伙居然先和咱们干上了,走!大伙儿一齐上!一个也不准放过。”葛利罕挥动流星锤,一马当先地冲入战斗圈里。

 撒克尔立在风暴圈外,一眨眼的工夫便判断出己方的人马占了八成赢面。抢匪之中真正好功夫的员将不过一、两个人,而他的将从人数却高出他们一倍以上。

 扁是打车轮战,自己便立于不败之地。

 场子里,宫泓发现另外有五骑兵马踏破沙尘,冲进打斗地点,心里不暗暗叫苦。

 方才接近青秣镇时,一个外族蛮子突然跳出来朝着他们大吼大叫,但是宫家一行人当中没有人听得他怪腔怪调的语言,结果那个蛮子居然得寸进尺,动手翻查他们的货物。

 当黑蛮子发现这十辆大车子里装了兵器,眼睛一亮,居然出刀子来要胁他们,俨然想索取饼路费的意思。开玩笑!这家伙当他宫泓破人唬大的吗?

 爆泓眼珠子一转,发现小镇里四处萧索,镇民躲在房子里不敢出来,而这些蛮子又超人一等的霸道,马上明白他们正是闻名边关一带的匪徒,非但占领了青秣镇,甚而妄想私过往商旅的财物。

 于是两方人马就这样正式同彼此宣战了。

 原本他们即将擒住黑蛮子和几个同伙,没想到他的伙伴越打越多,到最后居然一窝蜂一窝蜂地涌出来。这下子还得了?他们误入土匪的大本营啦!

 倘若只有宫泓一个人沦陷也就算了,偏偏他身旁还跟着细皮的小妹妹。幸好途中他事先吩咐润玉改扮为男装,所以混战当中暂时不会有人发现她真正的身分,然而她脂粉味儿的语态、姿势瞒不了盗贼多久的。他真不敢想象一旦己方的人马战败了,润玉会受到匪徒们如何凄惨的凌辱。

 不行!即使奋战到最后一滴血,他也要保全小玉儿的名节。

 “润玉,跟紧我!”他抢过一面盾牌,竭力冲向受惊的坐骑。

 “噢!二哥,我好害怕,他们到底是谁?他们会不会杀死我们?他们--”正说着呢!她的眼前突然晃过白花花的人影。“咦?二哥?二哥?你在哪里…”

 罢才明明站在她跟前的,怎么一转眼之间就消失了?二哥!她惊慌失措地张望着。

 “小玉,我在这一边,快点过来。”宫泓遥遥站在街角上,单刀奋力砍向纠不舍的盗贼。

 “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?”她泪眼汪汪地奔向二哥,死命黏回他的身边。“下次要跑之前先告诉我一声嘛!我好害怕”咻!一枝响箭破空向宫泓的面门,宫泓没有时间理会妹妹凄惨兮兮的呓语,赶紧弯身使出一招“懒驴打滚”避过翎簇,箭尖堪堪划过他的左脸颊,留下一道血口子。

 润玉尚未搞清楚状况,总续无意识地动嘴皮子。

 “我又不像你会武功,你一下子跑向东、一下子窜到西,我怎么跟得上--啊!二哥,你在哪里呀?你又不见了!”她放声大哭。

 “我在这儿,快过来。”宫泓身跃回马背上,对她呼叫。

 “你怎么又跑到马背上?你什么时候上去的?”她哭叫着奔向二哥的坐骑。

 蓦然间,一颗流星锤从黄沙土中窜出来,结结实实地击中宫泓的口。宫泓猛地觉得眼前军士黑沉沉的暗影,一口鲜血哇地出口腔。

 啊--润玉吓得魂飞天外。

 爆泓脑中闪过强烈的晕眩,终于支撑不住,颓然跌下马背。

 “二哥,你--你没事吧?”润玉急忙扑到他身边,仓皇失措的泪水霎时如同瀑布般,倾泻得更加汹涌。“二哥,你不要死呀!二哥…”

 “他…他**。老子还没咽气,你…你就诅咒我…”宫泓勉强从嘴角迸出怒气。

 还有力气骂人?那么二哥应该没有大恙。

 “二哥,我带你离开这里。”她抹干眼泪,试图伪装起坚强的面具。

 靠你?我不如自己爬出去。宫泓无力地叹息。

 他端坐起身子,体内的真气缓缓转一周天,勉强将刚才那记重槌造成的瘀伤镇服于擅中内。一股巨力逐渐贯注于右臂,他忽然大喝…

 “润玉,快跑!”猛然揪起妹妹的娇躯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扔出战圈外。

 能救一个算一个!

 润玉感觉自己突然腾云驾雾地飞起来,一时之间产生错觉,以为她终于中了敌人的暗算,小命升上西天去找王母娘娘聊天了。

 直到她的部砰通落在泥土地上,同时扎进好几颗尖硬的小石子,她才醒悟过来…

 二哥把她送出击斗圈外。

 “二…”她从地上跳起来,正想放声大叫。“呃…”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尖叫声化为无形。

 一尊巨人雕像!

 不不不,是一个男人!一个巨大无比的臭男人!不偏不倚地杵在她面前。

 哦!老天,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刚的男人,他足足高出她一尺,一袭微沾着风尘的裘裹住他壮硕的体魄,将他形拟得更像个凶狠绝伦的大灰熊。他的手臂有如铁箍一般厚,整副块头无论是直向或横向发展都比她结实好几倍--典型的野蛮人。

 野蛮汉子的脸上蓄留一部大胡子,除却两只炯迫人的眸珠,其它四官儿看不清是圆是扁。

 菩萨保佑!他一定很臭,一定的!虽然她尚未闻到从他身上传散出来的体味,然而长相像他这般鲁又茸茸的男人,她敢拿性命担保绝对是臭熏熏的。

 还有他脸容上的狰拧表情--他为什么用这种恶狠狠的眼光瞧着她,他想杀死她吗?

 天哪,她快晕倒了…她真的快晕倒了…

 “小子,你想逃吗?”撒克尔横住她的去路。今天非把这群边关盗贼杀个一乾二净不可。

 润玉呆呆的眸波仍然定在他脸庞。

 “看什么看?还不快跪地求饶,如果本大爷心情好,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
 他大喝。

 润玉继续怔呆。

 太可惜了!撒克尔暗暗摇头。这个小子顶多弱冠的年纪,偏偏下巴还没发胡子便学着大人出来打劫。瞧他身子骨脆弱得不堪一击,吊起来鞭打两下只怕便去掉他的半条小命。

 身子薄弱也就罢了,小俘虏居然还长得很标致。真是所有男人的辱呀!

 小俘虏的五官比其它同年纪的小男孩们细腻,倘若洗干净鼻端的血污,抹拭掉脸颊上的灰土,再把他披散凌乱的发髻重新整理好,换妥干净的衣裘,这个少年几乎可以称之为漂亮的。

 听说南朝汉人专门培养一些男弟子唱念女人的花腔,学习女人的身段,踩着女人的小步子,再替他们取蚌总称叫“花旦”凭这小子秀气的容貌,他的确很适合扮花旦。

 可惜小小年纪就被强盗蛮人给带坏了。

 “小子,你从哪儿来的?巢里还躲着多少盗匪共犯?”撒克尔被他膛望得不耐烦。

 小伙子仍然不搭腔,怔怔对牢他发愣。

 他为什么吭也不吭地盯着自己?莫非他是哑巴?

 “你听见我的问题没有?”他的脾气距离火山爆发只有两步远。

 “老大。”嘎利罕昂扬着胜利的英姿疾奔而来。“全部收拾干净了,咱们的人大部分没事,少数几个受了一丁点皮伤而已,至于那伙盗贼已经尽数被捆绑起来,明儿个再请你出面发落--咦?这里还有一尾漏网之鱼?”

 两个男人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在润玉颜颊。

 “吁--”嘎利罕吹了声口哨。“这小子相貌当真不是普通的俊俏。你猜他会不会是抢贼头子豢养的兔儿相公?”

 “有可能。”倘若小伙子身为姑娘,撒克尔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将他收进门阁当小妾。

 且慢!小妾?他竟然对一个下巴生不出来的小男孩兴起之心?简直是天大的罪过!

 “为什么他一直呆呆地盯着你看?”嘎利罕兴味盎然的眼光在年轻人和老大之间游移。

 “我怎么知道?”撒克尔没啥好气。少年盯着他瞧的惊恐模样活像他是个千手屠夫似的。

 “喂?喂?有人在家吗?”嘎利罕伸手在她眼前挥了一挥,没反应。“他吓呆了!”

 撒克尔终于决定自己的权威受够她的挑战。他深一口气,打算以最惊悍的怒吼唤回小伙子的神智。

 一口闷气聚集在他腔,旋踵间涌向它的喉咙,在舌处停顿片刻,随即冲上他的牙关,破口而出成一声大喝…

 “喂…!”

 寂静。

 “…”润玉的嘴巴缓缓张开。

 “成了成了,他要说话了。”嘎利罕屏气凝神地等待她吐第一串字语。

 两个男人的虎目不自觉地睁得大大的。

 历史的一刻即将发生…

 然后,润玉的红,又缓缓合上。

 再然后…

 “咚!”她仰天昏倒。

 撒克尔觉得自己受到前所未有的侮辱。这小表居然吓晕了,难道他的外形丑恶得足以把人吓去神智?

 “老大,我说得没错,他真的被你…”“闭嘴!”他郁卒地反手一抹,赏了助手口的沙土作为奖励。“把所有的贼子带回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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